段含月腳下一頓, 看了看旁邊路過的壽康宮的宮人, 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著,直到離開壽康宮的地界、到了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宮道上才道:

    “可看清是什么人了?”

    “瞧著衣裳服飾,不是普通宮人。”秋實肯定道,“小主知道,有些體面的大宮女穿著都好些,全靠主子賞,那人穿的是像個大宮人, 可走路又太瑟縮,鬼鬼祟祟的。”

    段含月道:“或許是找總管有私事, 不便讓人知曉。”

    秋實撇了撇唇,有幾分看不起她息事寧人的性兒:“那后妃身旁的宮人找太后娘娘的總管, 能有什么好事不成?小主也太不為自己思量了。”

    段含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含笑道:“有你替我周全,我有什么好多思的。”

    秋實受用的緊, 唇角飛快揚了揚,道:“奴婢沒什么本事, 但宮人里頭的道道全都瞞不過我。”

    她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上次見了她一個背影,耳垂上戴著的仿佛是對玉葫蘆墜子, 青玉色的,跟小主那對白玉的很是相似,萬不會錯。”

    段含月見她說的篤定, 在心里記下此事,道:“你說的我自然信,回頭咱們也留意著,想必能找出來。”

    主仆兩人漸行漸遠。

    被她們窺得蹤跡的葉尤汐這次冒險來尋未書,卻不是催他做事,而是因著皇上的舉動縮回了心思。

    “皇上既然說了是心悅——”說到這兩個字時葉尤汐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思,“心悅虞昭儀,我回去思來想去,就不勞總管為我進言了。”

    葉尤汐面上還算平和,一雙眼覷著未書的眼色。

    誰知皇上會說出那種話,葉尤汐也并非全信,可她更不敢冒險——畢竟太后的厭惡是實打實的,若是沒能像虞昭儀般被皇上庇護,以后的日子可就莫測了。

    未書挑了挑眉,不輕不重地在桌子上扣了一下,沉悶的撞擊聲讓葉尤汐心頭一跳。

    “葉才人好大的排場,囑咐奴才辦的事說罷就罷了,真當我是你宮里的奴才呢?”

    葉尤汐勉強露出個笑模樣,道:“依總管說,這事兒要如何才能作罷?”

    這話一時難住了未書。

    一個無名無寵的才人,過的還沒他好,銀子么——他最不缺的就是各種供奉,當真看不上。

    未書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他眸子細長,面色陰柔,葉尤汐恍若被毒蛇盯著,只怕一恍神就能見到眼前的人吐出蛇信。

    葉尤汐肩膀微顫,咬著唇逃避似的低下了頭。

    未書輕聲一笑,似有嘲諷之意:“葉才人這是怕什么呢,奴才這是在給您想出路呢。”

    葉尤汐聽聞,不敢再說什么別的,順著他的話道:“總管仁善,可想到什么了?”

    原本沒有想法,可這一時間還真讓未書想出了這個才人的用處。

    他心情甚好地瞇了瞇眼睛,往椅背上靠去:

    “那日壽康宮的情形你也看見了,以太后娘娘的威儀,豈是皇上不愿就當真能拒了的,依我看,小主別整這些花哨的,老老實實為太后鞍前馬后,眼前可是個大好機遇呢。”

    葉尤汐心頭一緊,她并不想投靠太后,以她來看與太后同黨也就意味著皇上的厭惡,即使太后成了事,皇上愿意寵幸她一陣子,也不過逢場作戲,哪有長久可言。

    更何況……

    “總管說笑了,太后的侄女兒還在連玥軒住著呢,我品貌不及段才人,親緣更是不及,太后娘娘哪看得上我。”

    未書贊同地點點頭:“你倒有自知之明。”

    葉尤汐面上一僵,郁結在心,又不敢反駁。

    未書看她臉色不好,竟哈哈一笑,道:“獨木難支,段才人也需要個幫扶的,你正合宜。”

    這話就沒有給葉尤汐拒絕的意思,更何況今日拒了未書,明日還能拒了太后不成。

    葉尤汐進退兩難,未書還在不疾不徐地等她回話,她咬了咬后槽牙,只能先應下再做打算了。

    “總管好意,為我做了盤算,我豈敢不受。”

    未書滿意點頭,眸中幽光劃過。

    虞令緋不知這后宮暗潮涌動,太后已然回宮,目前雖提了個頭緒,可行動上還按兵不動,稱得上是風平浪靜。

    可誰知這份面上的平和能維系多久,虞令緋不是裹足不前的性子,也知太后人不在宮里、卻定有眼線——如段含月。

    因而她也沒收斂什么,該宴請的一樣不落。

    今兒是前兩天發出去的帖子,請了五軍都督府左都督夫人、戶部侍郎夫人、工部郎中夫人,為了混淆視線,虞令緋又隨手從誥命里點了個京衛指揮使夫人,沒成想見了才知是個妙人。

    京衛指揮使夫人姓石,閨名一個“悉”字,并非上京人,是打松州來的,指揮使于大人自幼隨父駐扎松州,兩人在松州成親后才入了京。

    松州是個苦寒之地,又民風剽悍,石悉初來乍到時出門宴請,與嬌養在后院的女人比面色蠟黃,行事狂放,粗俗的名聲就這樣傳開了。

    她后來也漸漸就不去了,以至于在貴婦圈子里少有她的消息,這次被虞令緋隨手劃出來,才第一次見了這個人。

    與這些誥命夫人聊天甚是輕松,不管虞令緋說什么她們都能捧場接話,自幼浸泡在上京的貴族圈子里的夫人小姐們恭維起人都不著痕跡的,從不會讓人不舒服,虞令緋就含笑聽著。

    若是她倦了,底下的人也能自己把話接上,聊的舌燦生花,虞令緋權當聽戲,從里面篩選著有用的消息,若是有興致了就賞點東西,主客皆歡。

    因而在這種場面石悉就顯得安靜了不少,也沒人找她搭話。

    虞令緋看著指揮使于夫人靜靜飲茶的模樣,作為主人關懷了幾句。

    于夫人回話干凈利落,又自有趣味,虞令緋心中欣賞,多聊了幾句,其他人見昭儀娘娘關注她,面上微妙,但很快也就自然加入了話題,跟于夫人好的像閨中密友般。

    石悉也來者不拒,誰跟她好聲說話她也同樣笑臉相迎,倒讓幾位夫人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這聊開了就說到上京近日的趣事,正是被關在宮里的虞令緋愛聽的。

    不同于那些愛說些鋪子的新胭脂、新首飾花樣的夫人,石悉揚著眉道:

    “不知娘娘可聽說了上京的一樁奇事?”

    “奇事?”虞令緋果真來了興致。

    “嗯。”石悉思索了下如何說,慢慢道,“起先哪是一個城南的婦人說自己家出生不滿一月的娃娃腳上的胎記被劃破了,剛長出來的頭發給剃了個干凈,身上也有細小的傷痕,雖不致命,孩子受了苦卻哭鬧不休,高燒不止。也不知是什么人有這腌臜心思,連稚兒都下手。”

    “且這做下的事也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知為何。”

    在座的夫人面上都露出不忍之色,起初她們還心中怪這人說這可怖的事做什么,沒想到是關乎幼兒的,為人母的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這挨千刀的,等捉到了定要千刀萬剮。”有夫人狠狠道。

    大家都看向說奇事的于夫人,沒人注意虞令緋坐直了身子、緩緩蹙起了眉。

    石悉眉眼不動,聲音平和:“若說只是一件也就罷了,可接連發生了好幾起,有時一夜就是三四個孩子開始無端哭鬧,仔細一看才發現剛長出來的毛絨絨的頭發沒了,身上都有幾處小傷痕,真是可惡。”

    “可來人身形如風,從未有人見到過此人真面目,犯的事又不危及孩童性命。京兆尹手中案件積累,一時間也無更多人手去摸查,或許呀這奇事要一直奇下去了。”

    石悉緩緩說完最后一句話,端起茶盞潤了潤嗓。

    虞令緋看向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子,倏爾笑道:“想必于夫人將這事說與本宮聽,也不只是逗趣來的吧。”

    石悉眉眼溫潤,起身行禮:“娘娘火眼金睛,我的大丫鬟前年發嫁出去,今年誕了個大胖小子,半旬前一夜竟也遭了罪,千防萬防的也沒防住,不過兩個月大的孩童天天哭鬧不休,嗓子都啞了,實在可憐。”

    虞令緋見她說這話時面露不忍,想必是親自去看望過才知道的如此準確:“于夫人重情重義,是至情至性之人。”

    “謝娘娘寬恕。”石悉隱隱提著的心放了回去,她倒不怕被數落,只怕牽連到夫家。

    虞令緋面露疲色,眾人聊了不短時間,也就順勢告退。

    虞令緋讓人賞了不少好東西,尤其于夫人那份禮更重三分,從宮里出去時那另幾位夫人就與她熱絡上了,于夫人寵辱不驚,反倒更得她們高看一眼。

    想必不用幾日,于夫人得了昭儀娘娘另眼相看的事兒就要隨著幾位夫人的交際傳遍上京了。

    虞令緋厚賞石悉,可不是為了她故事說得好,而是她的確說到了一個大案子上。

    只這樁驚天奇案牽扯太多人,虞令緋前世聽說過,卻不知竟是這么早就有了第一起。

    這樁奇案對她影響頗深,因為立了破案之功、青云直上的,就是做了她兩世夫君的許英闕。

    她的目光隨意地落在窗欞處,想起了這個這一世還未見過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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